【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战争进一步扩大
今天早上的连线,谈的仍然是美国和伊朗持续进行的军事打击。美军已经连续第十一晚袭击伊朗,美国总统特朗普又暗示,可能很快打击纳坦兹附近被美方称为“镐山”的地下设施,并声称任何可能恢复核活动的地点,都可能成为美军的打击目标。
我说伊朗的回应依旧强硬。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否认这一地区正在从事核活动,指责美国所谓“地下核设施”的说法是在为扩大军事行动制造借口。伊朗武装力量哈塔姆·安比亚中央司令部则警告,如果美国袭击伊朗核设施或其他敏感目标,就意味着战争进一步扩大,伊朗也将扩大报复范围,美国及其盟友在整个地区的利益都可能成为打击目标。
从目前情况看,持续空袭对伊朗的影响已经越来越明显。最初的打击主要针对防空系统、导弹阵地和革命卫队设施,后来逐渐扩大到无人机仓库、机场机库、桥梁、交通、电力和供水设施,南部一些地区居民的生活已经受到直接影响。伊朗方面公布的数字显示,本轮美军袭击已造成至少五十三人死亡、近六百人受伤,随着战事继续,这些数字还可能增加。
普通人感受到的战争,则更多体现在停电、物价上涨、货币贬值、运输成本增加,以及对明天的不确定感上。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国际油价继续上升,而伊朗国内的经济和民生压力也在加重。
伊朗军方还释放消息称,如果美国要对伊朗的镐山发动袭击,伊朗可能把冲突扩大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地区”。不过,这更像是革命卫队消息人士释放的威慑性信息,而不是已经公开确认的具体作战命令。“意想不到”本身就是一种战略模糊,它的目的,是让美军及地区国家不得不分散防空、舰艇和情报力量。
从目前伊朗的打击轨迹来看,沙特和红海方向、阿联酋和卡塔尔境内的美军设施,以及约旦至以色列一线,都可能成为伊朗进一步施压的方向。但伊朗未必真的希望与所有海湾国家全面开战,更可能是想让这些国家认识到,只要继续向美军提供基地、领空、情报和后勤支持,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为什么不打以色列
今天和楼上的邻居太太一起去游泳。她问我,听说美国已经把一批加油机和其他军事装备转移到以色列,伊朗又不断声称要打击美国的盟友,为什么现在反而不怎么打以色列了?
我说,可能是因为伊朗暂时不想进一步扩大与以色列之间的战争。以色列已经警告,哪怕伊朗只是向以色列“扔一块石头”,也会遭到猛烈报复。伊朗现在把主要压力放在地区美军基地和霍尔木兹海峡,或许正是想控制与以色列直接交火的程度。
邻居太太随后说起八年两伊战争。她说,那时候虽然战争持续了八年,却没有像现在这样物价每天变化,政府至少还能控制基本生活。现在连她们这样的中产家庭,买东西都要精打细算。
“你看,已经到我们这里了。”她说。
她提到伊朗沙赫尔街一带的一些咖啡厅和餐厅最近被关停。她儿子回德国之前,他们还一起去那里逛过。晚上街上人很多,年轻女孩穿着时尚,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有人戴鼻环、唇环,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的儿媳妇还在那里买了一些手工艺品。
她说,从瓦纳克广场往南和往北,德黑兰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德黑兰南部和市中心的一些广场,晚上经常可以看到穿黑袍的人群举着旗帜、喊着口号;而在德黑兰北部,咖啡厅和餐厅常常坐满了人,街上人来人往,看上去仍然岁月静好。有时甚至能看到男生穿短袖短裤,女士不戴头巾、穿着裙子,仿佛置身巴黎或者瑞士。
邻居太太说,即便现在关掉一些咖啡厅,也改变不了什么,人们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她说。

关于阿拉格齐采访的争议
今天我还看到,采访阿拉格齐的“战争叙事”节目主持人贾瓦德在网上抱怨。阿拉格齐的专访播出后,安全部门警告他停止节目,理由是采访披露了安全机密。
贾瓦德反驳说,伊朗的导弹城在哪里,导弹从哪里发射,哪里又遭到袭击,普通人每天都能看到,美国和以色列更是一清二楚。战争爆发当天早上九点半,国防会议和领袖官邸的几场会议同时举行,敌人在伊朗公众知道之前就已经掌握,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怎么能够说是他泄露了机密?
他说,战争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叙事,但有些人只想让所有人重复伊朗国家电视台的同一种声音。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动。
围绕阿拉格齐采访的争议,表面上是在讨论有没有泄密,实际上反映的是伊朗内部对于战争应该如何叙述的分歧。有些人似乎只能接受国家电视台那种统一、僵化的战争声音,但老百姓并不傻,很多事情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如果媒体始终只发布通报、回避问题,官方叙事反而会与社会现实越来越脱节。
就这场采访本身而言,我认为总体上谈不上泄密。关于地道的细节,记者的解释是,如果以色列早已掌握,那么这些信息只是不向普通民众公开,并不等于向敌人提供了新的秘密。当然,军事信息能不能公开仍然需要谨慎,但从已经播出的内容看,并没有涉及足以改变战局的核心机密。
至于马什哈德叛乱的问题,贾瓦德后来也承认,自己不应该直接引用特朗普的话,而应该通过实地调查和独立采访判断事实。相关内容已经从公开版本中删除,也算是对新闻处理失误作出了修正。
我更关注的是,阿拉格齐为什么愿意接受这场采访。
记者的问题听起来非常尖锐,甚至质问外交系统为什么谈判两次,结果却引来了两场战争,甚至有人说阿拉格齐是一个“战争部长”。但这些问题实际上也给了阿拉格齐一个公开解释的机会。他反复强调,伊朗的外交政策不是由外交部长个人决定的,谈判也不是外交部少数人的选择,而是经过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有关军事、安全机构共同批准的结果。
外交部只是执行者,能够做的是尽力通过谈判降低战争风险,却不能保证美国和以色列不会发动战争。他也明确说,不能把避免战争的全部责任都压在外交官身上,军方也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从这个角度看,这场采访的确有替外交部澄清责任、回应国内批评的意味,但我不认为这是简单的“洗白”。相反,它让人更清楚地看到,阿拉格齐作为一名职业外交官,只是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尽力维护国家利益。他参与的谈判都得到国家决策机构和军方的首肯,战争爆发后,却又被一些强硬派指责为危害国家安全,这本身就说明伊朗内部对外交的宽容度不够。
政治需要弹性和回旋空间,不能永远只有强硬到底这一种选择。战争时期当然需要保密和纪律,但如果任何不同于国家电视台的叙事都被视为背叛,任何对失误和决策过程的讨论都被称为泄密,那么这个社会就很难真正总结经验。
我从采访中看到的阿拉格齐,仍然是一个忠于职守、努力尽责的爱国者,而不是一个擅自决定国家方向的人。作为战争和外交决策的亲历者,他愿意把这些过程讲出来,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新闻价值和史料价值。我现在反而更加期待采访的第二部分,只是不知道在美伊关系持续紧张、强硬派声音不断上升的情况下,它还有没有机会播出。
其实,今天伊朗面对的问题,与阿拉格齐在采访中讲到的困境没有本质区别:当战争进入僵局之后,究竟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寻找机会重新谈判?是继续熬,等对方先承受不住,还是审时度势,在某个节点作出妥协?
这种决定事后看起来总是很容易。就像炒股一样,回头看时,人人都能指出应该在哪一天买入、在哪一周卖出,仿佛那个最好的时机清清楚楚。但真正身处其中时,没有人能够准确找到那个点。决策者只能依据自己的政治经验、掌握的情报,以及对本国实力和对手意图的判断,尽可能作出一个相对客观的选择,却不可能保证每一步都完美地符合国家利益。
如果社会总是事后求全责备,任何不完美的决定都被视为背叛或失败,最后就不会再有人敢于承担责任。
结束一场战争更需要勇气
看到前副总统贾汉吉里最近在讲话中说,结束一场战争更需要勇气。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人们通常把勇敢理解为死战到底,但真正的勇敢有时恰恰是忍受屈辱、放下面子,甚至暂时委曲求全。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未必比当场拔刀拼命更不勇敢。
对于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来说,战争与和平更不能只是个人尊严的问题,因为背后牵涉的是几千万人的生命、生活和未来。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尊严去死,但领导者没有权利为了自己的面子,让整个社会陪着他承担代价。关键时刻,他可能需要放下自尊,接受不完美的结果,甚至背负骂名,只要最终对国家和人民更有利。
可这样的决定非常困难,因为它往往意味着放弃部分权力、利益,甚至个人声誉。
阿拉格齐在采访中说,有人问他,两次谈判之后都爆发了战争,他会不会担心自己被叫作“战争部长”,声誉因此受损。他回答说,自己接受谈判任务时考虑的是国家利益,而不是个人名声。如果已经有人为国家牺牲了生命,那么他的声誉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他还活着。
我觉得这段回答很好。他也委婉地指出,体制内确实有人会先考虑一件事对自己的声望和地位有没有好处,再决定是否承担责任。
伊朗现在真正严重的问题,或许正是利益集团太多。每一个机构、每一个集团都在维护自身的权力和利益,却很少有人愿意从整个国家的前途出发作出取舍。战争状态下,一些人的权力会更加稳固,经济危机、物价上涨、腐败和社会不满也可以暂时被战争掩盖,因此他们可能并不急于让战争结束。
这既有长期意识形态形成的惯性,也有现实的权力和利益考量。但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迟早要面对结束后积累下来的所有问题。如果每个集团都只想局部获利,不愿放权、让利或者承担责任,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局部得利、整体受损。
星期六综合症
今天看到《东方报》连续刊发了几篇文章,感觉与我这几天的思考很接近。战争持续到现在,新闻本身也逐渐成为危机的一部分。消息不断出现,又不断被修正、否认和重新解释,官方信息与社交媒体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人们已经不只是在等待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也在等待下一条消息会不会再次改变自己的生活。
有人把这种状态称为“星期六综合症”:在伊朗,星期六就相当于中国的星期一,是上班的第一天。到了星期六,人们连几天后的计划都不敢安排,因为任何决定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失效。社会表面上仍然正常运转,商店照常营业,孩子还在街上玩耍,人们也逐渐习惯爆炸声、无人机和深夜刷新闻。但这种适应并不意味着危机正在减轻,反而可能意味着人们对危险的敏感度正在下降。
阿拉格齐采访引发的争议也是如此。人们没有认真讨论他所说的安全漏洞、战争决策和外交努力,而是迅速围绕他本人展开政治攻击,甚至在采访完整播出之前就已经站队。国家电视台前一天还在嘲讽他,第二天又突然要求维护阿拉格齐和卡利巴夫的形象,这种语气的反复本身更容易消耗公众信任。
汽油涨价的问题也一样。不同政府部门释放出相互矛盾的消息,一方面说涨价和削减配额已经确定,另一方面又说仍然只是提案。战争时期,本应更加准确和统一的信息体系,反而不断制造新的焦虑。
《东方报》采访的一位老外交官穆萨维也提出,伊朗不能只靠军事力量维持自己的地位。任何军事成果,都必须依靠经济、外交和文化才能延续。谈判的本质本来就是妥协,不可能每一次都实现全部目标。真正危险的是,一方面要求外交官避免战争,另一方面又把任何让步视为软弱,把任何失败都归咎于谈判者。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继续战争看起来容易,结束战争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停下来意味着有人必须承担责任,接受不完美的结果,甚至放下个人和集团的利益。伊朗现在最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面对现实、审时度势并承担后果的政治勇气。
伊朗妈妈的电话
今天晚上,我又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她说,昨晚夜里三点,德黑兰东部的爆炸声非常大。她住在纳尔马克九十五广场附近,最开始听到一声爆炸,随后又传来密集的防空火力和救护车的声音。有人说是燃气爆炸,也有人说帕尔钦、帕尔迪斯方向都出现了动静,但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清楚的说法。
她的外甥住在伊斯法罕,也说昨晚听到了非常响的防空火力和爆炸声。官方对外解释说,是在附近地区处理战争中没有炸的弹药,但他并不相信。
“他们到底把老百姓当成什么了?”他说,“难道以为大家都是傻子,没有判断能力吗?”
伊朗妈妈说,现在谁要是公开现场视频,或者谈论发生了什么,很容易就会被指责为“协助敌人”。可越是不说明真相,普通人的猜疑就越强。
她担心,如果袭击进一步扩大到德黑兰的发电站、供水设施或者桥梁,后果会非常严重。德黑兰有近两千万人,一旦大面积停电,水泵也会停止工作,供水随之中断。她说,普通人已经太疲惫了,精神承受能力几乎到了极限。如果停电、停水和物价上涨同时发生,谁也不知道社会情绪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做什么愚蠢的事情,让老百姓受到更多伤害。”她说。
她还提到,伊斯法罕一所医院正对面就是军事基地。一旦基地遭到袭击,医院的玻璃可能全部被震碎。为了躲避空袭,那些十八岁、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不敢睡在基地里,只能躺在人行道上过夜。天气这么热,也没有帐篷。
她的外甥每天坐班车上班,经过那里时都会感到难受。他自己已经五十多岁,孩子也长大了。看到那些年轻士兵睡在人行道上,他会忍不住想,假如躺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感受。
伊朗妈妈说,战争刚开始时,大家听到爆炸声还没有那么害怕,因为普遍觉得美国和以色列只会袭击军事目标,不会针对普通居民。她说,即便是军事设施里工作的年轻人和士兵,也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无论哪一方有人死亡,她都会感到难过。她在意的不是高层指挥官,而是那些处于最底层、没有选择权的年轻人。
可是随着冲突不断扩大,原有的安全感正在消失。现在只要外面一响,所有人都会紧张,而且比以前更加害怕。因为一旦战争继续外溢,谁也无法保证导弹永远只落在军事设施里。
电话最后,我问她星期五有没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饭。她说,星期二刚把地毯送去清洗,这几天还要等人送回来。随后她又补了一句,希望等局势平静一点、日子好一点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吃饭。
战争进入第十一天以后,连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也变成了要等局势允许才能实现的计划。
德黑兰的山
今天傍晚,我又望向窗外的山。山峰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不像过去晴天时那样清晰挺拔。也许并不完全是污染,但那种看不清方向的感觉,恰好与现在伊朗社会的状态有些相似:所有人都在熬,也都感到迷茫。
今天又有消息说,伊拉克总理明天访问德黑兰,再次尝试进行调解。但我并不认为换一个调解人就能够解决根本问题。真正关键的,仍然是交战双方能否调整条件、接受现实,并找到一个彼此都能够停下来的节点。
美军每天继续轰炸,伊朗似乎又认为局势仍处于某种可控状态;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还能够有限通行,伊朗的反击也依然保持着某种边界。这背后究竟是在施压、试探,还是在为谈判留下空间,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现实就是如此。无论多么理想主义,还是多么实用主义,撞上了钉子,都只能忍耐着寻找下一步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