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编辑|辰夕
视觉 | 顾芗
昨日,一场投资者交流会在网络刷屏,主角是DeepSeek的创始人梁文锋。
交流持续了近4小时,梁文锋谈论了公司的愿景、开源逻辑、AGI路线和商业选择。其中,“克制是一种战略”成为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图源:视觉中国
在飞速增长的AI市场,克制并不容易。而就在梁文锋的访谈实录引发全网“拜读”时,另一家国产大模型公司月之暗面也吸引了全球目光。
7月17日,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带着2.8万亿参数的Kimi K3低调上线,却在全球“炸榜”,超过Claude Fable 5等头部闭源模型,甚至引发了海外科技股波动,摩根大通将其引发的市场担忧称为“DeepSeek 2.0”。上线48小时用户请求直接把服务器挤爆,月之暗面紧急叫停新用户订阅。
更巧合的是,这两家国产大模型公司都在这个月,同时传出了筹备IPO的消息。目前Kimi估值超3300亿元,DeepSeek为3500亿元。

7月17日,2.8万亿参数的Kimi K3低调上线
另一边,已经进入二级市场的另外两家国产大模型公司——唐杰的智谱和闫俊杰的MiniMax则正在经历市场即时的审视。
过去一个多月,智谱和MiniMax先后遭遇了资本市场的压力。智谱市值从万亿港元高位一度跌至4146亿港元,蒸发了一半;MiniMax在近半数股份解禁后,又通过新股配售和可转债筹集约160亿港元,股价同样明显承压。
可以说,眼下,中国最备受瞩目的、年轻的“AI四小龙”抱持不同的信仰,第一次坐上了同一张牌桌。
而此时, DeepSeek、MiniMax、智谱、月之暗面,到底谁能给出属于中国本土的答案,它们需要面对的是更残酷的现实。

4位先行者,4种信仰
“信仰是重要的。”这四家公司的创始人,大概没有人会反对这句话。
对梁文锋来说,信仰更接近于“愿景”。在最新曝光的梁文锋4小时投资人交流会实录中,他多次提到愿景:“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实际怎么运行。”
DeepSeek的很多选择,都可以从这里得到解释。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多次提到:“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
梁文锋最早将机器学习用于量化交易。在幻方量化已经成为头部机构后,他却选择了克制,相比争夺C端入口,迅速做出一款热门产品,他更关心模型架构、训练效率和原创能力。
开源、低价,也不仅仅是获取用户的手段。在梁文锋的想象里,一家公司只有真正进入全球技术前沿,才有可能改变中国AI长期跟随的处境。
他曾说,中国AI与美国真正的差距,不是一两年的时间差,而是原创与模仿的差距。对DeepSeek而言,信仰或许就是在实现AGI的过程中,相信仍然存在一条没有被巨头完全占据的技术道路,并且愿意花很长时间去找到它。
脱胎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知识工程实验室的智谱,则始终带有明显的学院和工程气质。其CEO张鹏相信,AGI不是炒概念,而是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抠出来的工程问题。

智谱CEO张鹏
在ChatGPT尚未出现时,智谱团队已经开始研究预训练模型,并选择了一条不同于GPT和BERT的GLM路线。那时,大模型还没有成为资本追逐的风口,也没有人知道一套中国自主的预训练框架最终能走多远。
多年后,智谱已经上市,Coding也为它带来了开发者、收入和市场关注,唐杰却在内部信《巨浪已来》中再次要求团队“摸高”。他将注意力转向长程任务、自治智能体和模型自我训练,已经取得的成绩仿佛过眼云烟。
这与智谱一路走来的方式并无不同。它相信,模型能力的上限决定一家公司最终能走到哪里。
相比梁文锋对原创的执着、唐杰对高度的追逐,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更相信组织。
闫俊杰并不喜欢把人工智能描绘成少数天才创造的魔法。他曾将自己称为“二流研究者”,却相信一群足够优秀的人组成的一流组织,能够超过依赖个别天才的团队。对他来说,AGI不是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而是算法、数据、算力和工程系统一次次迭代之后的结果。

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更相信组织
这也塑造了MiniMax。它没有只把希望寄托在一款文本模型上,而是同时进入语音、视频、音乐和AI角色。闫俊杰相信,真正的智能应该被普通人使用,进入真实生活,在不断的反馈和修正中逐渐生长出来。
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相信的,则是模型最终会成为人与世界之间的新入口。
杨植麟保留着技术创业者中少见的浪漫。月之暗面的英文名“Moonshot AI”,取自Pink Floyd的专辑《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在清华读书时,他曾是乐队鼓手。

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在清华读书时,曾是乐队鼓手
他对AI的理解不局限于技术本身,Kimi的产品哲学是“让信息触手可及”。它主打长文本处理,支持200万字的上下文窗口。
早在2024年,他就提出,“AGI的入口应该直接帮用户完成任务,而不是帮他们获取信息”。在他看来,智能体与传统对话式AI最重要的区别,是能够长时间工作并完成复杂任务。2026年,他进一步判断,随着智能体进入各行各业,Token消耗将随生产力提升而增长,甚至可能成为衡量GDP产出的新尺度。
四家公司都在谈AGI,但他们相信的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东西。这些信仰决定了他们最初往哪里走,也让四家公司先后押中了不同的方向。

谁是一哥?
过去三年,四家公司都曾在某个时刻站到过行业中心。但第一名的位置几乎从未真正属于过谁。
2024年,最先被普通用户记住的是Kimi,它把长文本变成一种可以被直接感知的能力。一份几十万字的报告、一摞论文,甚至一部长篇小说,都可以一次性扔给模型。

2024年,最先被普通用户记住的是Kimi,它把长文本变成一种可以被直接感知的能力
那段时间,“能读多长”几乎成为判断模型强弱最简单的标准。Kimi也因此迅速从一家创业公司的产品,变成中文大模型的代表之一。
但长文本并没有成为月之暗面的专属领地。很快,几十万Token、百万Token上下文出现在越来越多模型的发布会上。曾经足以让Kimi被记住的能力,后来变成了头部玩家必须具备的入场券。
随后站到聚光灯下的是DeepSeek。
2025年,R1横空出世,它建立在DeepSeek-V3 Base之上。DeepSeek披露,V3基座的训练计算成本约为557.6万美元,而在此基础上完成R1后训练的新增计算成本约为29.4万美元。这些仅是GPT-4训练成本的十分之一,让硅谷的一众巨头大为震惊。

DeepSeek-V3的训练成本(假设H800的租赁价格为2美元/GPU小时)/图源:DeepSeek-V3技术报告
此后的模型发布中,“开源”“低成本”“推理效率”几乎成了无法绕开的词。
MiniMax原本走在另一条路上——它更早把资源铺向视频、语音、音乐和AI角色,试图让模型不只存在于对话框中,但到了2026年6月,MiniMax发布M3时,Coding、Agent和百万Token上下文同样成为核心卖点。原本分散的路线,开始汇向同一片战场。
几周后,智谱站上了高处。
GLM-5.2把Coding和长程任务推到更靠前的位置。编程榜单上的成绩、开发者增长以及市场对Agent的想象,一同把智谱送上万亿港元市值。
但这段领先没有维持太久。
GLM-5.2发布前,MiniMax M3已经进入同一方向;一个月后,Kimi K3又带着原生多模态、百万Token上下文和长程编程能力出现,并在Code Arena前端开发榜单上超过一批闭源模型。

各厂商旗舰模型参数规模演变:Kimi K3以2.8T登顶开源阵营/图源:Kimi官方
不到两个月,市场的目光从MiniMax转向智谱,又从智谱移向月之暗面。四家公司开始讲述越来越相似的故事。
爱分析研究咨询机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分析师张扬长期关注AI领域,他告诉盐财经,市场关注的方向始终在移动——前一阶段可能是视频和多模态,这一阶段是Coding和Agent,下一阶段又可能是世界模型或其他尚未被验证的能力。几家公司分别在不同方向上领先过,却仍然没有谁能够建立起一道无法被跨越的鸿沟。
梁文锋也不相信第一名会长期固定。在投资者交流会中,他表示,做得好的模型和做得差的模型的差别不是在某个具体环节,而是整体上的。他认为,Anthropic现在超过 OpenAI,并不长久。几个头部大模型彼此之间,未来大概率还是会交替上升。
张扬认为,AI公司最终的目的大多都是AGI,可以选择做coding,可以选择做多模态,也可以选择做大模型。他说:“信仰是什么,公司就会往哪个方向发力,但也许这个信仰恰好是风口,也许不是。”

烧钱与真正的商业化
如果技术领先注定会被追赶,那资本必然会寻找更为稳定的东西。不是风口,意味着,暂时离开资本市场的中心位置。
大模型公司的难题在于,技术越发展,“烧钱”的速度往往越快。模型需要不断训练,用户每一次调用也都要消耗算力。真正决定一家公司能否留在牌桌上的,商业化一定是重要的标准之一。

模型需要不断训练,用户每一次调用也都要消耗算力
据盐财经了解,一位由Third Bridge高临咨询对接的专家表示,当前 AI 正处在从“训练”转向“推理与商业化落地”的转折点。由于 SOTA 模型(意指当前最高水平的模型)的训练资源要求,整体市场模型训练的军备竞赛从百模大战逐渐节奏放缓,仅有少数留下的头部模型厂商可以参与竞赛,训练算力占比逐步回落,推理占比持续抬升。
而当下是“运营性 AI”阶段,聚焦降本增效和生产力的实质提升。尝鲜项目需求变少,这一阶段最重要的,是从“试点”跨越到“生产化”、把能力兑现成价值。命题从“AI 能做什么”变成 “用 AI 能驱动什么业务价值”。
智谱最早给出的答案,是把模型卖给企业。2025年,智谱近四分之三的收入仍来自本地化部署:模型被装进企业或政府客户自己的系统,再根据具体需求进行适配和交付。

智谱2024年及2025年业务结构显示,智谱近四分之三的大多数的收入仍来自本地化部署
这种生意更容易在早期获得大额订单,却也意味着公司必须不断投入人力实施,难以像标准软件一样快速复制。智谱真正想推动的,是另一部分增长更快的云端部署和API,让客户按照调用量付费。
月之暗面和MiniMax则更早把模型做成了用户可以直接购买的产品。
Kimi把Agent、深度研究和编程能力装进不同档位的会员套餐,同时向企业和开发者按Token出售API。用户付费购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大模型,而是更长的任务时间、更高的并发额度,以及把一项工作真正完成的能力。
MiniMax的路走得更宽一些。2025年,其三分之二左右的收入来自海螺AI、Talkie等AI原生产品,其余来自开放平台和企业服务;超过七成收入来自中国内地以外的市场。它试图证明,视频、语音、角色陪伴和Agent都可以成为独立的付费产品。但产品越多,需要维持的模型和算力系统也越复杂。2025年,MiniMax收入为7900万美元,研发投入却达到了2.53亿美元。
而DeepSeek选择了最简单,也最难解释的一条路。它始终坚持模型开源,再把API价格压到足够低,让更多开发者使用。不过,低价有利于迅速扩大技术影响力,却也意味着它需要极大的使用规模,才能把流量变成足以支撑研发投入的收入。
看起来,四家公司在做不同的生意:
智谱做企业部署。
Kimi卖会员。
MiniMax卖全球产品。
DeepSeek卖低价API。
但张扬认为,它们最终可能越来越接近同一个终点——“卖Token”。项目制收入要一单一单地谈,Token调用却可以标准化地重复发生,更符合模型公司的规模化想象。
在他看来,真正可能拉开下一代模型表现的,是应用使用过程中产生的数据:程序员如何修改模型生成的代码,用户如何拆解复杂任务,模型在哪个步骤出错,又如何完成最终结果。应用因此不只是模型的变现出口,也是下一代模型的数据入口。

真正可能拉开下一代模型表现的,是应用使用过程中产生的数据:程序员如何修改模型生成的代码,用户如何拆解复杂任务
Third Bridge 高临咨询的专家则认为,AI 的商业化正沉淀出“基础设施层—模型层—应用层”的三层结构,各层盈利难度依次递增,打法也明显分化。
分化的核心可以概括为两条主线:巨头走“大而全”(算力+流量+生态、打价格战),创业公司走“垂直深耕”(差异化功能、场景 know-how)。此外还面临开源与闭源的博弈,而算力或已成硬约束。
短期内,资本或许仍然会奖励押中符合技术风口的公司。
而长期来看,摆在四家公司面前的是四场尚未完成的商业实验。
中国AGI远征路,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