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柯锦雄
恒大的“大”原来是牛皮大。
2024年3月18日,恒大地产公告的证监会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恒大地产两年虚增收入5640亿,处以41.75亿元的罚款,公司高管也有相应处罚,其中许家印被罚4700万。
这算是中国金融史上最大规模的财务造假行为了,处罚金额也创了证监会的纪录。但是恒大地产早已经是资不抵债了,如此高的罚款除了纸面上的意义之外,实际收到的可以肯定地说:为零。而那些被处罚的高管,要么已经身陷囹圄,要么早早潜逃海外,罚多罚少都没什么影响。
这份处罚对恒大地产而言“无伤大局”,但对另外一个公司而言,很可能意味着“病危通知书”,搞不好会死的。
这个公司就是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普华永道,香港人称之为罗兵咸永道。
01
证监会查明的恒大地产违规行为有三类:年度报告涉及虚假记载,欺诈发行债券以及未按规定及时披露相关信息。
经证监会查明,恒大地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方式财务造假,导致2019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2139.89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50.14%,对应虚增成本1732.67亿元,虚增利润407.22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63.31%;2020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3501.57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78.54%,对应虚增成本2988.68亿元,虚增利润512.89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86.88%。
这样的造假行为,证监会用了两个“特别”: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A股市场最挣钱的公司是中国工商银行,凭借各种先天优势,一年挣3000多亿,而恒大地产虚增的利润就差不多是工商银行利润的四分之一。
为什么造假是在2019年和2020年呢?2016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房住不炒”的政策以来,房地产市场的投机行为并没有绝迹,这主要是因为地方财政对于房地产的依赖。在“房住不炒”政策之后,各地房地产库存量加大,2018年开始去库存政策再度炒热房市,2019年中央坚持“房住不炒”,将调控重点放在房地产融资上,严格限制违规资金流入房市。2020年更是提出了釜底抽薪的“三道红线”政策。
紧缩银根导致房企融资受阻,这对于恒大这样的高周转企业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房地产企业需要钱有几种方式,一种是降价回笼资金,这个地方政府不允许;一种是银行贷款,这种政策被限制;一种是股票融资,恒大早已经上市,况且房地产企业在港股估值一向不高,股票再融资可能性不大;最后还有一种就是发行债券,一般这种债券会是一些信托、私募这类影子银行购买,资金量大,但资金成本也高。
恒大当时为了搞钱,先是花大价钱控股了盛京银行以及恒大人寿,拿下了两张重要的金融牌照,源源不断为恒大提供便宜的资金。但商业银行与保险监管比较严,无法完全满足恒大的融资需求,因为发行债券必不可少。而发行债券就需要漂亮的财务报告,既卖不出债券,资金成本也变高了。
为了漂亮的财务报告,许家印跟恒大地产动了虚增收入的歪心思了。
02
虚增收入很简单吗?
普通人的想象中的虚增收入,可能就是财务报表上随便填个数字,但如果你让一个财务去虚增一笔收入,他应该第一时间就要拒绝你,当然违法是根本原因。但直接原因是,这太难啦。把真实的经济活动按照会计准则准确记录都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要记录假的呢。
现在各国会计核数采用的记账方式基本一致,那就是复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法是对每一项经济业务通过两个或两个以上有关账户相互联系起来进行登记的一种记账方法。它以资产与权益平衡关系作为记账基础,对于每一笔经济业务,都要以相等的金额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联系的账户中进行登记,以系统地反映资金运动变化结果。
会计记账要始终记住一个恒等式,就是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任何一个会计科目的变动,必然会带来相应其他科目的变动。而且这种变动不只是数字之间的增减组合,还有科目与科目之间比率的稳定。
财务报告是企业对外提供的反映企业某一特定日期的财务状况和某一会计期间的经营成果、现金流量等会计信息的文件。财务报告一般包括“三表一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以及现金流量表,以及附注。三张表之间相互关联,比如企业销售产品产生收入,在资产负债表上体现出存货的减少,应收账款或者银行存款增加,在利润表上则体现为收入的增加,而如果收到的是现金或者银行存款,则会体现在现金流量表的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当中。
由于收入是企业能够持续经营的保障,因而企业的经济活动,绝大部分是围绕收入展开的,换句话而言,收入的改变意味着整张财务报表都会发生变化。虚增一笔收入必然需要对应的成本和费用,而对应的成本和费用则需要对应的资产或债务。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毫不夸张。
虚假比真实要难得多。这是因为缺乏真实经济活动支持的虚假财务报告的数字,完全是由财务人员凭空想象的,而人类的想象必然会有一定的规律和痕迹。事实上,一份数据完美无缺,比例稳定变化的财务报告比波动甚大的虚假几率更高,毕竟虚假的波动无法解释,而虚假的稳定无需解释。
做一份假的财务报告已经很难了,更难的是如何让审计认可这份假的财务报告。
03
所谓审计,说白了就是给财务报告真实成分打分的。理论说法是增加财务报告预期使用者的信赖。财务报告造假通常会围绕一个科目,然后由此发散,填充与该科目相关的科目,因而必然是会留下蛛丝马迹,而只要审计人员找到核心点,由此突破就很容易发现虚假内容。
恒大地产造假是围绕收入展开的,而采用的方式比较原始——提前确认收入。不管是香港还是内地的会计准则,房地产公司销售房产收入确认的要求是客户取得产品的控制权,换句话而言,只有客户收房之后,地产公司才能确认收入。
现在房地产公司一般采用预售制,在房子建好之前就已经把房子卖了,但按照会计准则的要求是不能确认收入的,而是计入“合同负债”,相关的成本或计入“合同履约成本”,由于不是收入,利润表上无需体现,现金流量表上就不能计入“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
房地产预售之后,交房一般两到三年,恒大提前确认收入意味着大量的用户在没有收房之前,恒大已经将原本要用于建设的资金作为利润用于分配了。而一旦这些项目的融资出现问题,必然会导致项目无钱可用,这恰恰就是“三道红线”之后,恒大出现的问题。
提前确认收入并不是会计账目上几个科目之间相互调整,而是需要原始的客户凭证作为确认依据,一般而言就是客户签字的收房通知。另外成本费用跟收入之间需要有配比关系,因而相应的收入需要有对应的成本和费用,但这些提前确认收入的项目很有可能都没有开始修建,并没有相应的成本、费用,对此造假一方还需要继续在成本费用上造假。所谓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圆。
因而对于房地产的收入确认审计,需要审查客户签字的收房通知,而收房通知上的签字则需要与买卖合同当中客户签字对照。因而要制造一大批字迹一样的假收房通知挺难的。
我马后炮式地翻阅了一下恒大地产2019年的年度报告,当年虚增收入2139.89亿元,但是反映在现金流量表上的“经营活动现金流量”相比前一年大幅度减少。这种异常情况在审计上需要特别需要关注的收入确认异常现场。巨额的收入没有相应的现金流入,要知道房地产销售一般都是按揭贷款,很少出现应收账款的情形,是一个现金流极佳的产品。
恒大地产的审计单位是著名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普华永道。按理说已经非常专业和经验丰富,不知道当时是如何看待这种异常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审计收入确认的。公众号“包邮区”曾经就描述过普华永道审计恒大的方式:
恒大想了很多办法考验年轻的审计师们。比如对审计师安排一条龙接待服务,比如恒大有众多分期入市的大型项目,后期没有完工,则带领审计师参观已经完工的前期项目,再具体点也不难办,假如要确认的10号楼没完工,恒大的人会带领他们审查1号楼:
他们从不进去看。
04
以前“四大”是高端商业服务的代名词,能进入“四大”工作是很多年轻的会计师的梦想。估计现在的年轻会计师可能不知道,在“四大”之前,审计领域其实存在五大会计师事务所,而消失的那一“大”——安达信,就是因为会计造假而最终破产。
安然公司是一家位于美国的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市的能源类公司。在2001年宣告破产之前,安然拥有约21000名雇员,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力、天然气以及电讯公司之一,2000年披露的营业额达1010亿美元之巨。2002年,由于持续多年精心策划、乃至制度化、系统化的财务造假丑闻,这个拥有上千亿资产的公司在几周内破产。
安然公司破产,那些为安然服务的中介机构也被波及,安达信被诉妨碍司法公正,并因此倒闭,更由此引出另一电信巨头世通公司的丑闻,随后世通公司宣告破产,取代安然成为历史上最大的倒闭案。花旗集团、摩根大通、美国银行等也因涉嫌财务欺诈,向安然破产的受害者分别支付了20亿、22亿和6900万美元的赔偿金。
恒大地产虚增收入已经超过安然公司了,这其中普华永道到底起到什么作用或许值得追问一下。在最近的几起财务造假案当中,相关的中介机构都需要承担赔偿投资者损失的责任。像恒大这样破纪录的造假案,普华永道有没有能力赔偿或许值得担心,恒大地产会不会成为像安然公司一样,将“四大”变为“三大”。
2024年9月,财政部曾宣布,对普华永道涉及恒大地产2018年审计项目的违法行为,给予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共1.16亿元的行政处罚。
2026年4月23日,香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香港证监会)发布消息,与普华永道香港(香港称作“罗兵咸永道会计师事务所”)达成协议:普华永道香港同意预留10亿港元,用于赔偿因中国恒大集团2019年和2020年虚假财务报表蒙受损失的独立少数股东。
同日,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也发布消息,对普华永道香港涉及恒大集团审计的严重失职行为,处以共计3.1亿港元罚款、限制执业6个月,并对其两名前注册负责人处以合计1000万港元罚款。
从这个处理结果来看,普华永道算是花钱消灾,而且10亿港元预留赔款仅针对恒大上市公司独立少数股东,独留那些烂尾楼的买房者,理财产品的受害者在风中凌乱,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