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去职校当老师是偶然。在那之前,我对职校几乎没有了解,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这也有好处,就是我对职校没什么偏见,去工作的时候还挺期待的。
现在回看,这段经历对我有很大影响。我没有办法评价自己作为老师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两年的职校生活是很值得的。它让我交到了新的朋友,了解到了更多东西,接触到了不同理念,心态和认识都有了一些变化,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人变得更包容了。

作者简介:陆千一,1998年生,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写小说,偶尔写诗。曾在西北地区一所职业院校执教两年,任语文教师。出版《我是职校生》。
离开职校以后,我把在校期间对学生的访谈,做成了一本口述形式的非虚构作品《我是职校生》。出版过程中,我产生一个念头,想用一部分版税去做一些与职业教育相关的公益活动。于是在今年的二三月份,我和岭南基金会签下合作协议,成立了兆春基金,致力于职业教育和劳动处境相关议题的传播实践。与此同时,我也在制作一部纪录片——《我的职校同学》,关注职校毕业生的去向,目前正在云南拍摄。

陆千一及其作品《我是职校生》
混乱
我是2022年夏天进入职校工作的,那时我从北大中文系已经毕业一年了。我喜欢创作,早先的自我规划是做文字类的工作,上学期间就开始给媒体写稿。等到毕业,我便选择去了一家出版社。
但我发现完全跟文字接触的工作并不是自己喜欢的,而且朝九晚五的单调生活也让我感到表达欲正在变弱。于是半年之后,我辞职回了老家,准备找一份其他类型的工作。
一天,家人推给我一个链接,当地一所职校招聘。我看了看,自己的专业恰好符合要求,就投去了简历。后来经过面试,我在五六月份的时候办理了入职手续。我对职校的工作丝毫没有想象,因为没接触过,我的教育经历是一条通常意义上的“好学生”轨迹: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北大,家里的兄弟姐妹倒是有读过职校的,但大家见面并不会聊学校的事。
进入职校以后,我确实见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学校9月份才开学,新生还没有来,所以我先是被分到了各种办公室,跟着同事实习。其中有一位老师,兼着数学老师、班主任和行政三个岗位,看上去总是很累,最常挂嘴边的话是“没有办法”。我跟她说想去班上看看,正好赶上一节自习课,她便带着我去了,结果看到的是一片混乱:教室里连灯都没开,学生们有的到处玩,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个老师没有生气,只是进去打开灯,走到一个学生跟前把他叫醒,然后转了一圈,轻轻说了句“你们怎么又不学习”就走了。
其实之前我就问过她关于学生的情况,她只是淡淡地说“学生特别难带”。她也给过我一个建议:带班没用,多上课,评职称。我当时模糊地知道这是为我好,却尚不明白背后意味着什么。
真正开学的第一天,我所经历的依然是混乱。那个早上,我迈着悠闲步伐准备去上课,突然撞见了一位校领导,站在路中间冲着学生大嚷:“提前十分钟进教室!磨磨叽叽的样子,说了多少遍!”话音刚落,人群霎时乱了,掉东西的、洒豆浆的,吵吵嚷嚷,别提多热闹了。我也连忙钻进了人堆里,灰溜溜地朝前走。
起初,我应聘的岗位是辅导员,负责两百多个学生的生活。入职后,学校通知我还要兼任三个专业的语文课——由于缺人,辅导员兼课在这里是常态。就这样,我讲了人生中的第一堂课,而且被打断了三次。
第一次是一个老师径自闯入,往讲桌上扔了一张教学登记表,大致是让填一些科目、纪律之类的情况,关键要写清应到和实到人数。后面两次,进来的人都是先在门口徘徊,然后走到教室最后站着,也不说话,不知道要干吗。我本来就没有经验,这下更加手足无措,对方可能也发现影响到我了,停了片刻便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查课”,主要是查纪律、收手机。再后来,因为查课频繁,慢慢也就习惯了,同时习惯的还有来自主任办公室不断的召唤,喊我过去领学生、领手机。

学生送给陆千一的画
紧绷
严苛的管理和紧绷的秩序是职校的日常。校园封闭,作息定时,教室有人查,宿舍有人盯,不少老师都对此叫苦不迭,每天正事办不了几件,一日有半日得充当人肉门禁牌。这也是导致我后面离开的一个主要原因,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教育理念。
这样的情况当然有其缘由。老教师中就流传着一个学校早年的传说:两个学生出门去食堂,路上不小心彼此相撞,便把对方打进了医院。一个跟我一样新入职的同事在开学几周后也经历过一番“大场面”:某天晚上,他在宿舍楼值班,一个黑影手持甩棍闪过监控画面,他赶忙冲上楼,不仅搜出甩棍,还撞进了一个烟酒狼藉的六人间,等到转身出来,又迎面碰上个叼着烟的花臂少年,若不是那孩子及时说了声“老师好”,他都不敢没收对方的烟。
类似的无厘头事件看似荒唐,在职校里却见怪不怪。久而久之,学校再没心思顾及其他,疲于应付且胆战心惊。对于年轻教师,老教师永远有一个教诲:“这群学生和别的地方的不一样。唯一的办法就是严查严管,不给好脸。”全体开大会,领导也给出一条纲领式的忠告:“老师就是老师,绝不能和学生打成一片。”
所谓职校是中等职业学校和高等职业学校的统称,我执教的属于后者,即通常说的大专。就生源而言,这些大专学生主要来自中专转段(指学生进入中职学校学习三年,通过转段考试升入衔接的高职高专院校学习)或高考单招(一种由高职院校在高考前独立组织并进行录取的特殊招生方式),也有非常少的一部分是通过常规高考升入的。这三者尽管存在些许差异,比如转段的学生因为有中专基础,在专业技能上相对更强,普高生则在基础学科、理论知识方面优势更大,但总体而言都是在应试和优绩主义评价体系中处于不利位置的孩子。他们过往自主学习和自我管理的经验相对不足,身上也体现着更多的社会化特征,传统的学校管理模式很难适用于他们。
从逻辑上讲,职校对学生的管理采取的其实是一种与流水线工厂相似的模式,都是用规则制造顺从,为所有行为安排责任人,从而最大程度降低事故发生的概率。包括换宿舍这样的事情,明明学生自己就能去申请、盖章,也非得要求有老师带着。有个学生便对我说过:学校这样做,就是不想让我们有自主思考能力,将来把大家送进流水线就完了。
对此,一些年轻老师起初跟我一样,也心有不满与不甘,时间久了却都渐渐失了望。问题的发生似乎不囿于某所学校,更不是几个老师可以解决:职校的师生比低,每个老师负责上百名学生,加上技术滞后、实践条件有限等硬性问题尚难解决,教育很多时候只能让步于管理。
甚至许多职校还将禁闭式管理当作了吸引家长的“优势”。仅就我所在的学校来说,许多孩子来自本省农村或城市农民工家庭,留守或单亲家庭的不少。家长们或在外打工,或无力管束,学校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安全所在。每每联系家长,我总是烦恼得很,十个电话有一半不通,好不容易通了,也是一概不知、一概不管。

学生们在宿舍过生日 本文图/受访者提供
缺失
尽管对于学校的管理,我不是那么认同,但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因为这个问题的指向性是明确的。然而关于学生,我有段时间却有着许多想不明白的困惑和迷茫。为此,我压力很大,经常靠暴食宣泄情绪,结果胖了不少。
比方说在课堂上,我讲课本,学生神游,听不进去;尝试讲课本外的,读卡夫卡、读余华,同样没人感兴趣;带大家看范雨素,预设会有共鸣,最后还是落空。我去请教过教研组,对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说:“我们这儿的学生就是不听课,作业就是抄的。”
又比方说在生活上,我试图与学生建立连接,却往往得不到回应。例如班里的女生少,我专门拉了一个群,平时说话方便一点,一开始有人还会在里边分享一些东西,虽然通常只有我一个人回复,但慢慢地,连这点互动都没有了。
最让我感到受伤的是一个女生。她上课总是睡觉,没什么精神,状态非常差,整个人面黄肌瘦的。后来我得知,她谈恋爱了,男朋友异地,为了周末能够见面,平日省吃俭用,基本上只拿泡面充饥。于是我去宿舍找她,劝她照顾好自己,不要因为恋爱而太过消耗。没想到劝完以后,别的同学偷偷跑来告诉我,我们谈话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保持着跟男朋友的通话状态,两个人还揶揄我莫名其妙,说我挺搞笑的。这个事情我挺伤心的。其实理智上我能接受,但在情感层面,我始终觉得自己是被“背刺”了。
真正开始了解这样一群学生,是从学校防疫最严格的时候。学生们待在宿舍出不来,我就买些零食去看他们,或者帮他们带些其他需要的东西。这些微小的善意,不期然地激起了涟漪,之后我再去宿舍楼值班,放下包转一圈,回来发现里面竟然塞满了小礼物。
更意外的回响,来自一个看上去老实木讷的男生。他刚来学校时很沉默,从没主动和我交流过。直到那段时间的一天早上,他胃疼,才向我开口问能不能帮忙看看药店开没开。我答应了,转头却忙忘了,等再想起来,天都黑了一半。我很愧疚,赶紧买了给他送过去。他拿到以后特别感动。
又过了几天,他破天荒地来找我聊天,把自己从小到大都讲了一遍。听了他的讲述,我意识到,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生活经验实际上远比我丰富。在这种经验落差面前,传统的师生关系无疑是失效的。但如果想要跟他们建立信任,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他们当作平等的人,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只要真诚地对待他们,他们也会真诚地对待你。相比教育,他们更缺失的是情感的支持。
当我与学生慢慢靠近,也逐渐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对学习不感兴趣。他们在“中考分流”这一宏观制度下,过早地承担了“成绩差”的后果。而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的资源不匹配是致命的,从师资、教育环境到资金,职校在各方面都未跟上,学生学不到东西,看不到效果,自然觉得没用。对他们来说,“打螺丝”是更稳妥的方式,或许赚不了大钱,但至少不会挨饿。
因此,很多学生一边上学一边在学校的各处兼职,假期则出去打零工。有个学生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尝试不同的工作,送过外卖、跑过车、当过中介、开过店,还半夜去机场搬过快递。他见到老师从来不打招呼,我每次找他交流都像是“倒贴”。他觉得我是温室里的花朵,讲的道理没用。


上图:陆千一写的作业评语 下图:学生们在随堂写作活动中写下的文字
核心
在职校工作两年以后,2024年5月,我递交了辞呈。正好我的学生已经进入实习学年,即将毕业,此时离开也许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最初,我有过一种简单的想法,觉得一切可以改变,也努力去改变。比如学生请假出门,我大都批准;学校有时抽调班级到一些会议“撑场子”,别的班强制学生去,我的班全凭自愿。我希望给他们自由,培养他们的自主性。我还试过在更高层面上进行改革。学校规定,学生每天早上六点晨跑,很多人起不来,到了操场也是绕圈乱逛,熬到进了教室再补觉。我拟了一个方案给学校,把晨跑改为Keep打卡,并且取消早自习,同时建议领导,晚自习也可以报备请假。领导批准,同意在我的班里先做试点。然而两周之后,改革就被叫停了。领导说据他的观察,三十多人的班级,每堂晚自习只有五到八个人出勤,其余都在宿舍打游戏。他批评我思想有问题,宣布我停职两周,班级临时分给其他老师。
如今回想,那次改革的确有不足之处:全校只有一个班享有自由,其他学生心里会不平衡,全面推行又不现实,学校有限的管理资源不足以应对宽松的管理模式。但我依然认为,这场实验需要得到更充分的时间检验,教育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学生的不自律是长期接受被动管理的惯性,仅仅两周难以矫正。
而就在改革失败后不久,又一件事的发生,让我彻底下定了辞职的决心。周一,一个男生没来上课,室友说他周末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有点紧张,报了警,虽然学校并不赞同这么做。后来男生回了电话,原来他被同乡骗了钱,躲在酒店。第二天,学校请来了男生的家长。父子俩给我道歉,觉得让我丢脸了。事后,我再次被停职两周。我感觉自己没法再这样工作下去了。其实职校这样的局面,究其根本是由于欠缺教育的能力和资源。许多职校无法给学生提供适应市场的技能学习和丰富的文娱生活,也没有能力给学生创造更接近行业的机会,只能把精力放在管理上。这有点类似于一个公司不行了才会去抓考勤。反过来,学生学不到东西也看不到发展机会就会很闲,更容易出问题,更难管理,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包括近几年 “专升本” 率的提高,背后的原因是一样的。尤其一些工业欠发达地区,升本率相当于变成了职校的一个KPI。而从学生的角度来讲,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虽然可以学到一些技术,但是非常有限,找工作时没有那么容易,特别是单招和高考来的那些人,在学校待了两年就要马上进入劳动市场,很多人都是迷茫的。在这种情况下,升本也成为延缓焦虑的方式。他们不是为了提高学历而去升本,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工作、能做什么工作,或者不想工作。
我带过的那些学生,大多在毕业后也选择了升本,即使升不到好的学校,升一个民办总还是可以的,仅有很少的一部分去了发达省份进厂或者回老家做小生意。事实上,升本并不意味着更好的出路。我最近在拍纪录片时就遇到了这样的例子,那个学生在职校读的是一个化工类专业,升本后反而找不到专科时能找到的工作了。我这才知道,有些企业招本科也招专科,但不太招专升本,专科是最基层的技术工人,本科的岗位可能稍微提高一点难度,专升本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却又因为升了本,薪资势必要高于专科。
归根结底,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不太一样。它跟就业的关联更紧密,更受劳动市场的影响,怎么让学生获得就业技能,怎么把他们送到劳动市场中,才是职业教育最核心的问题与最重要的目标。这不单纯是职校自身所面对的,而是需要整个教育体系的相应调整,甚至只说教育体系也没有用,还需要一些政策的支持,以及企业和社会的协同。
当然,职业教育在未来肯定会不断完善、不断发展,就像以前的职校管理可能更严苛,各个方面可能更缺失,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而且据我了解,今年的中高考还出现了一些高分学生主动选择职校的情况。我相信,职业教育的趋势会越来越好。
口述:陆千一
采访、整理:本刊记者/徐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