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欣欣
编辑|薇薇子
来源|后浪研究所(ID:youth36kr)
封面来源|受访者供图
在25年底阿里巴巴国际站真牛奖(一年一度外贸界的“奇葩说”)的舞台上,我们在一群手握战绩的外贸人中,发现了这么三个年轻人:他们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资源,这两年投身外贸,却能迅速站稳脚跟,拿到成绩。以及,他们并非来自传统名校,而是毕业于一所民办本科院校——郑州西亚斯学院。
这里也是王宁的母校。在郑州西亚斯学院,王宁的创业故事无人不晓。他从校门口一家格子铺起步,到2020年带领泡泡玛特敲钟,市值一度超过2500亿港元。对许多学生来说,他像一座灯塔,提供了另一种的成长参照。
受学校创业氛围的影响,不少学生早早跳出了传统求职的框架。他们从代取快递、宿舍开小卖部、推销电话卡等校园业务起步,接触到商业的基本逻辑。后来,一些年轻人赶上风口,顺势进入外贸领域,成为独立的贸易商,抓住了中国供应链出海的机会。
到了2025年,他们有人把公司年营收做到了2000万左右,也有人做到了3000万的规模。各自路径不同,但都绕开了所谓“出身”的局限。他们不靠学历、不凭资源,在一次次具体尝试中,把路走了出来。

“风来了”
订单几乎是一夜之间涌来。
李佳乐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着后台的日询盘数据。店铺开业头三个月,数字几乎没动过。直到第四个月,询盘量突然从零跳到二十多个,没过几天,直接冲到了一千五个。
第一笔大单来了。30万元,卖了约一万个泳圈。平时订单大多七八千元,这样爽快的客户不多见。这是2021年的3月,李佳乐19岁,刚踏进外贸行业。
那一年,疫情仍在全球蔓延,国内多地工厂停工,国际海运价格持续疯涨。但与此同时,外贸行业却迎来一轮快速增长。海关数据显示,2021年国内货物贸易进出口39.1万亿元,同比增长超过20%,出口增幅高达21.4%,创下历史峰值。整个外贸行业被推了一把,李佳乐也觉得风来了。
2020年12月底,他在阿里巴巴国际站注册了店铺,接触到B端的外贸。起步阶段,他不急追盈利,而是把精力放在熟悉平台、跑通链条上。
投身外贸并非一时冲动。
高二辍学后,李佳乐去了马来西亚散心。留学中介的推荐下,他进入一家石油公司兼职翻译。那段经历让他对海外市场有了更多的认识,隐约察觉到国内外贸的机遇。后来他回国参加高考,一心想找所“氛围轻松”的大学,2020年,他最终以超过二本线32分的成绩,被郑州西亚斯学院录取,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的母校。
李佳乐英语成绩不错,136分,读了国际贸易专业。入学第一天,李佳乐就觉得“来对了”。校园里欧式城堡林立,浅黄与粉色的外墙上嵌着拱形窗,图书馆前的喷泉和雕花石柱显得格外气派,“像来度假似的”。

李佳乐路过国际生上课的教学楼
开学后,李佳乐心思不在学习上,到处找能“办公”的地方。图书馆氛围不对,他坐不住。又去了学校的创业中心借来一张木质办公桌,终于有了“上班”的感觉。
李佳乐找家里借了四万多作为启动资金,从泳圈这一品类做起。一开始他的想法很简单,先回本,再谈盈利。所以选择单价低、偏小众的泳圈作为试水产品,先跑通链路、熟悉平台流程。“如果一开始就做复杂产品,可能两三个月都开不了单,试错成本太高。”他说。
无论多小的订单他都接,哪怕只卖一个泳圈。
店里70多款泳圈中,直径40-50厘米的小号泳圈售价不到1美元,直径120厘米的大号泳圈也只需2-3美元。他把利润压到10%左右,有些订单算上运费近乎亏本。但在他看来,比起成交,更重要的是与客户交流,“聊得越多,才越懂他们想要什么。”
到了2023年,疫情管控进入尾声,更多大客户亲自来中国考察工厂,直接和厂家对接,贸易商的角色逐渐被边缘化。就在李佳乐准备调整经营方向的同时,和他同级的何佳坤也步入了外贸这片红海。
虽然没赶上两年前的外贸热潮,但也恰好避开了海运价格飞涨的冲击。对他而言,或许是恰当的入场时机。
何佳坤萌生做外贸的念头,起初是为了帮家里一把。父母有间小作坊,他想试着通过外贸把家里的生意带起来。但后来发现作坊的产品并不适合出口。
大学开学后,他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外贸形势向好”的视频,开始了解国家对出口贸易的鼓励政策。他隐隐觉得“做外贸能赚钱”。参加完学校组织的阿里国际站活动后,他决定试试。

何佳坤和团队讨论业务
2023年5月,他凑到了六万元启动资金。在校期间做小生意攒了两万多,又问家人朋友借了一些。五万多用来开通阿里巴巴国际站店铺,剩余一万元则投入平台推广。
身为体育专业的学生,他决定做健身器械的出海,产品面向欧美等国家。有老师半信半疑地问他:“哑铃这么重,运费得多贵,能卖出去吗?”但他觉得,“有需求自然有市场”。
为了找到靠谱的供应商,他开车跑遍河南、广东和福建等全国多地的工厂,一家家比价、验厂、协调周期。同时花了一两年时间,拆解了国际站上六七十家知名度高、业绩好的同行,从价格、质量、服务到售后,逐一比对自己和对方的优劣势。
“客户一开口,我基本清楚他们是从哪家店下的单,订的产品是什么,对方报价如何等等。”何佳坤说。每当对面犹豫不决,他总是抢先一步帮客户拆解竞品的好坏,获许信任度。
2024年11月,何佳坤第一车整柜货发往德国,订单价值五万多欧元。在此之前,他接到的多是三四千、四五千美元的零散小单,订单金额从未超过一万美元。
外贸市场的增长速度,在2021年往后并未放缓。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前11个月,我国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突破41万亿元,同比增长3.6%;其中出口额约24.46万亿元,增长6.2%。出海,成为了越来越多中小商家寻找新增长的方向。
回想起来,李佳乐庆幸自己当初“想得少”。要是一开始分析过细,恐怕把自己劝退了。现在入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成为超级个体
“修图、上产品、找关键词、做详情页、运营账号、聊客户、拉询盘、跟单、安排物流、发货、售后、算账……所有环节,都是我一个人完成。”2021年上半年,李佳乐没有像大多数创业者一样组建团队,而是先把自己逼成了一个“超级个体”。24小时连轴转,撑起了所有业务的运转。
那段时间,没有昼夜之分。只有困得撑不住了,李佳乐会见缝插针睡一两个小时。有时天黑了,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事情太多,他怕忘,给自己定下“写日报”的规矩。早晨睡醒,便在本子上列好当天的任务,越紧急的越靠前。“不干完清单上的事,其他什么都不想做。”
和客户沟通占据了大半时间。他从小跟着母亲摆地摊、卖衣服,耳濡目染,以为做起来很轻松。可是真上了场,他连怎么称呼对方都琢磨了半天。
李佳乐从淘宝客服那学来一套开场话术。对男客户称呼“宝贝”,对女客户喊“亲爱的”。后来客户反馈说,单身还好,对方已婚就不合适了,“其实直接叫名字就行。”

李佳乐和同事组装样品
他慢慢摸出一些谈判门道。如果某段话对十个客户说效果都好,就把它记下来,后续复用;如果说了十遍都没效果,那就果断弃掉。
同样是一人起步做外贸的21级的学妹王腾,主营机械设备,她用一种更温和的沟通方法去“缠”客户。
英语专业出身的她,原本想过做翻译的工作,却没料到有天会和外国客户在一点点磨订单。大一那年,王腾去北京实习,在一家国际教育营地担任老师,月薪四千多。她工作中意识到,要获得更可观的收入,不能一直给别人打工。后来,通过学校与阿里的校企合作项目,她前往郑州总部学习,听到老师提及李佳乐的创业成果,王腾心痒痒,“我是不是也可以试试?”
决定做外贸之后,她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沟通方式。她每天雷打不动给客户分享日常。比如看见鲜艳的花、尝到好喝的饮料,傍晚的晚霞等等。她聊对方国家的饮食、文化,让对方推荐旅行地。在关系熟络前,她不谈生意,只像朋友似的聊天。哪怕对方已读不回,她也坚持。
后来客户的回复,从“thank you”变成了“thank you, dear”,再到对话框里弹出“how are you”。看见关系更近了一步,她才直奔主题地问客户:“你什么时候给我下单?年底我要冲业绩。”
但聊天周期往往很长。耗时最久的一位客户,她从去年大年初七开始联系,常常聊到凌晨两三点,直到去年十一月对方才下单。

王腾接待阿富汗客户
相似的耐心,与李佳乐在业务跑顺后的策略不谋而合。线上沟通,彼此未曾谋面,客户很容易对比两三家就将他淘汰。一旦被淘汰,就连几十美元也赚不到,他不敢轻易提高利润。要先沉下心,转化更多客户。
他先用低利润引流,之后再试探客户需求,根据反馈调整产品,慢慢培养复购。李佳乐和客户聊的过程中,习惯把对方的需求记在电脑文档里,随时补充。记的多了,能找到彼此共性。比如遇到在美国开实体店、采购游泳圈的客户,他会想,对方或许还需要泳镜、泳衣。
以及下次和新客户沟通时,他能主动提到这些需求点,显得更专业。只有“复购的客户多了,再从他们身上提升溢价会更容易。”他解释道。
在何佳坤看来,起步阶段既缺资源也没能力。系统未成型前,过早搭建团队只会放大试错成本。拉开差距的关键,并非有无团队,而是看路径能否跑通。
2023年10月,他在没有成熟方法的情况下尝试组队,结果自己成了“救火队长”。运营、商品、报价,事事都来问他。那一刻他意识到,个体是团队的放大器。
何佳坤得先把自己培养成超级个体。
第一天他跟着网上教程学了8个小时,上了1个哑铃产品,后来用了AI声音助手,花30秒就能发一个品。高考英语只有50分的他,起初看FOB、DDP等术语像天书。回询盘只会说“hi bro, good price”。用了AI工具后,30秒就能发一个品。“AI给了普通人一条近路,让超级个体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多数人的起点。”何佳坤说。
如今,AI已是团队作业的标准配置。帮他翻译各国语言、输出地道的商务文案、生成营销视频和报价图,效率大幅提升。用得多了,何佳坤也摸清楚各个工具的擅长点,“像ChatGPT、Deepseek,更适合处理业务沟通和话术,Midjourney在作图方面更好。”他会结合不同场景,将问题分配给相应AI。

何佳坤和客户合影
但并非所有环节都能依赖它。有些细节,AI无法替人紧盯。
每逢春节前,李佳乐都会泡在仓库里忙发货。那些天他几乎“与世隔绝”,手机搁一旁,谁也找不到他。每天经他手打包发走的货箱有七八十件,从产品质量、颜色核对到拍照留证。每一个环节他都得亲自过目,“怕厂里的人不够专业,到时候售后说不清楚。”
创业初期,就曾出现问题。供应商起初承诺的装箱是规格A,实际发货时却改成了规格B,运费陡然增加,多出来的钱只能自掏腰包。售后环节更是如此。“产品一多,质量没法百分之百控制。”他一句话语气没把握好,哪怕是一件瑕疵品的问题,客户可能要求整单退货。
但他不让自己陷在情绪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赔钱。赔就赔呗,人生还长,慢慢挣回来就是了。”

短暂膨胀后
钱越赚越多,人也不自觉有些飘了。
2022年,李佳乐的外贸事业正值高峰,手里流动资金一度达到八十多万。那段时间,他“对钱没什么实感”。换上了新西装,买各种奢侈品,开始频繁出入高端场所和饭局。
二十出头的年纪,被一群四五十岁的人围着喊“李总”,热切的目光簇拥着他,“跟电视剧一样”。他开始将更多心思投入到社交,展示人脉、拉拢资源。有那么一刻好像真的迈入了上流圈层。
酒桌上,老板们聊着“十几亿的项目”,李佳乐试探性问出“能不能带我一个”,往往没有后文。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些都跟我没关系”。看似光鲜的资源,没有硬实力支撑,很难转化。好比“你生意盘子没那么大,别人怎么带你?”

李佳乐带同事熟悉业务
“动作变形,就是灾难的开始。”李佳乐说,最直接的信号是“生意不好了”。日订单变少,跌到了一两天只有两三千美金的业绩。整个团队变得松散,注意力都在社交上,不再集中于业务本身。“我飘了,身边同事也会跟着飘。”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和团队是强绑定的。
挣到钱后,心态上的波动何佳坤也经历过。
“飘”的感觉,在创业第一年最强烈。2024年8月,创业一年后,他花40多万元买了一辆的奥迪A6。接着又在郑州买了一套近三百万元的房子,用作婚房。从拿下五万多欧元的大单、被平台邀请参加活动,被更多的人认识,给他蒙上一层不真实感,觉得“咱都这么厉害了”。女友听见立刻骂醒他,反驳说,“你现在才哪到哪。”
不同于他们的感受,王腾的第一反应是警觉。2025年10月,她受邀参加阿里巴巴国际站组织的一场比赛。踏入会场,多是四五十岁、经验丰富的老板,而刚结束期末考、戴着黑框眼镜的她,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聚光灯下,王腾接过二等奖的奖杯。彼时,她创业八个月,营业额已经做到两百万。台下坐着一两百号人,掌声沸腾。她和自己说,“冷静,不要被这种虚荣心冲昏头脑。”

王腾去马来西亚出差
经历过短暂膨胀的何佳坤把自己拉回现实。“那种飘起来的感觉,一两年后自然就淡了。”他说,更多是回到眼前,把事一件件做好。
在李佳乐看来,人生像心电图,有起有伏,到达顶点往往是要走下坡路了。现在,他吃着12块钱的面,买打折的衣服,给自己开5000块的工资就够了,剩下的钱要留给公司用。他想踏实点,“慢慢做、扎实做”。

下一个“王宁”
他们的起步,除了乘上时代的风,还有学校和家庭的托举。
2025年夏天,何佳坤去德国和法国观展。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仰头望着巨大的钢铁结构,“很震撼”。科隆大教堂、卢浮宫从眼前掠过,他和国外客户在建筑前合了影。
眼前的景象并不完全陌生。大学校园为他们营造过一个“小欧洲”。在郑州西亚斯学院这所中美合办的高校,有名为“法国园”“伦敦街”“西班牙街”等主题商圈,时常能看见各色皮肤的留学生。王宁也曾形容这里“像来了阿那亚”。
宿舍楼下商铺林立,有能兼职的城堡餐厅,校园弥漫着浓厚的商业气息。热闹的创业市集上,有人支帐篷卖手冲咖啡,有人推小车卖发卡,有人摆张桌子开美甲店。在王宁读书的年代,学校宿舍楼下经常摆满卖日用品的摊位。有学生在宿舍囤货,冰柜里备好啤酒,24小时营业。半夜饿了,学生都去敲门买泡面、八宝粥和火腿肠。
身处这样的环境,王腾和李佳乐都觉得,做出海贸易似乎离自己并不遥远。

李佳乐和团队聚餐
起初,王腾的外贸事业并不被家里看好。父亲认为“如果是男孩,闯就算了,但可惜是个女孩”,父母更希望她能安稳生活。可当她忙不过来时,父亲依旧赶来帮忙,用软件逐词翻译英语,接待外国客户。
在低谷时,李佳乐常想起王宁,“像一座灯塔”。自己的母校走出过这样一个人,似乎离“可能”更近了一点。
李佳乐、何佳坤和王腾,通过学校与阿里巴巴的合作项目走上了外贸创业的路。2024年3月,阿里国际站与学院共建人才基地,至今已有超过108名学生参与,并考取了数字外贸操盘官证书。
如今,李佳乐已将品类从泳圈拓展到婚庆用品、家居园艺,还收购了一家金属工厂。从大一创业的四百多万营收,到大二的七百多万、大三的八百多万,再到2024年将近三千万的业绩。
何佳坤的进程更快。从2023年5月起步,到当年12月营收过三百万,再到2024年的一千五百万,2025年目标定在三千万。如今业务覆盖六十多个国家,团队的下一个目标,是在2026年实现六千万营收,比前一年翻一番。

何佳坤和团队伙伴
父母很少当面夸他,但他能从别处感受到那种欣慰。身边的同龄人多在流水线工作,或留在家中帮忙。发小的婚宴上,有长辈拍拍他的肩,对自己孩子说:“多跟人家学学。”
回看走过的路,何佳坤发现身边的创业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达目的不罢休”,足够专注、坚决。“王宁我没接触过,但我猜他肯定是这样的人。”他说。
李佳乐不敢奢望成为下一个王宁。但在校园里,他们确实成了学弟学妹的参照系。学生听到他们创业故事,会好奇请教“怎么做外贸”。而那些“真心想做事”的人,被李佳乐纳入团队。2025年,李佳乐和何佳坤被学校聘为行业导师,参与相关院系专业的人才培养。
王腾较他们出发得稍晚一些。她正在“熬过不专业的节点,往更专业的状态上靠拢”,并把2026年的营收目标定在了九百万。
“别急,才站在山脚。”李佳乐描述当前阶段。他花了几年时间,终于把水备好、把物资整妥、衣服穿对、拐杖拿好,地图搞到手,路线也规划清楚了。未来往山腰上走,或许能看见电梯和索道,走得更快一些。
一切就绪。现在,准备爬山了。
(文中均为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