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城市边缘,推土机与锄头的角力总在上演。
城镇化推进过程中,许多老人离开了原本赖以生存的土地。退休后,他们又执拗地重返荒野,在铁轨旁、高压线塔下寻找哪怕只有六块砖头大小的缝隙种菜。这些地往往属于“公家”,个人种菜一旦被发现,往往会被清理、处置。但老人们没有因此停止,一块不行,就换下一块。
故事的主角李金林,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就正在城市边缘进行着一场漫长而执拗的寻找。她曾是农民,外嫁后失去土地,转为非农业户口后,更与土地彻底断联。在她身边,还聚集着一群同样在“找地”的老人:有熟悉每一寸荒地变迁的电工,有依靠短视频学习种菜的退休教师。
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中,谁拥有土地?谁能使用土地?谁有资格定义一块土地该长荒草还是长白菜?这些在制度和身份上“悬浮”的老人,又要如何对抗被时代抛弃的焦虑?
文图丨佳也 编辑丨雪梨王

李金林总是在“公共的地”上种菜,因此,她不断失去。
她记得推土机工作的场景:机器开过来,留下长长的履带印子;铲斗挥过去,平地瞬间被推成高高的土坡。菜园不复存在了。泥土里存留的所有东西——辣椒苗、架豆秆、篱笆,都会被连根翻出,混在一起被带走,留下平整而陌生的新土地。
在农村,这意味着下一轮农耕的开始;但在她的菜地上,却标志着终结。
她因此练就了在城市边缘找地的敏锐嗅觉。只要有合适的地方——电视塔下、铁轨旁,或是人工河边,她就迅速开发出来。如果有人来驱赶,或者告知这里即将作为“绿化带”或“市政用地”,她就即刻离开,再找下一块。
“总能找到地方播下种子。”带着这种决心,李金林开始了她的“土地保卫战”。

推土机
过去一年,李金林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小块地。
地在铁轨和公园的交界处,属于权属模糊的“灰色地带”,没人能说清这里归谁管。或者说,它太不起眼了。附近是稀疏的树林,最初只有六块砖头大小。除了人工移栽的绿植,没人觉得这里还可以长出什么植物。冬天风很大,地里会结上厚厚的冻土,敲都敲不碎。
李金林是在一个初春发现这块地的。于是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开上“老头乐”,带上耙子,一点点把冻土敲开。敲下来的土装进一个大肥料袋,运回农村老家,再挖来一袋松软的新土填回来。
光是开荒,就花了一个多月。天气回暖,她开始播种,眼看着一部分种子缓慢发芽。

铁轨边的小菜园。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农村土地集体所有的背景下,未利用的荒地、荒山、荒滩被视为可以挖掘的生产潜力。国家鼓励农民开发利用一切农业资源,“向荒地要粮”成为许多地方响亮的口号。在此氛围下,农民自发开垦的荒地,其使用权往往缺乏正规的法律合同或权属证明,主要依赖村集体的默许和乡邻间的认可,从而形成一种“谁开垦、谁受益”的事实上的使用权。
这种习惯被保留在制度的缝隙中,但在现代城市的治理逻辑面前,它失效了。
李金林种下种子的土地上刚长出小苗,危机便随之降临——先是有人顺手牵羊拿走了几棵辣椒苗。李金林捡了一些树枝,搭了个简易篱笆,勉强围住了菜园。没过几天,几个工人来量地,说要在这片地上建一个污水处理站。
“同志,你挪一下,留出条小路让车开进来,别耽误施工。”对方说。
李金林没有多问,拔掉了刚扎好的篱笆。
又过了不久,几个穿白衬衫的人出现了——李金林知道,铁路边常有“机关单位的人”来,铁路巡道、管公园绿化的,或者任何与这片地上建筑相关的人。大多数人路过时会向篱笆瞟一眼,又匆匆走开。但这次,“白衬衫”们径直向她走来。
“老同志,”其中一人很和气地和她打招呼,“这个季节一般种什么菜?”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李金林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她早就想好,要说这片荒地若无人看管,会有人来挖土填自家宅基地。她种上东西,反倒是为公家做了贡献。
她按照排练的说了。对方听完没说什么,她为这次成功的“保卫”暗自得意。
直到某天,来者是丈夫的熟人,在土地管理局上班。熟人打量了一下菜地,又抬头,显然认出了她。没等李金林开口,对方就抢着摆了摆手,“你不要和我攀关系,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解释说,附近新的公园建设起来,验收的人多,“种完这一季,你稍微挪挪地方吧。”
李金林答应下来。失去土地的感觉,她并不陌生。
她曾经在广播电视塔下的院子里种了十几年地——那是她在城市边缘找到的第一块地。

李金林昔日耕种的铁塔下的土地,如今杂草丛生。
电视塔是彼时县城里最高的建筑。施工结束后,泥土、砖头和水泥碎屑混在一起,堆成建筑垃圾。可李金林看上了这片地,她和几个刚退休的邻居一起“开荒”——把垃圾运走,清出空地,试着种几棵菜苗,但土质太差,什么都活不下来。她们不愿意用化肥,就从厕所掏粪肥放进地里。
不久,有传言说塔下的地要做绿化建设,不能再种菜了。但过了很久,也没人来强制清理。几次过后,李金林觉得这些只是传言,“这不就是‘狼来了’的故事?总是在说,但没人当真。”
菜地围墙之外,环境也在变化。最先出现的是一道铁门,把进出菜地的通道锁了起来。再后来,围墙被重新粉刷了,上面用深红色的油漆写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终于有一天,丈夫的学生找上门,神色尴尬又为难。他向李金林解释说,政府发了专项整治的文件,机关单位土地一律需要硬化、绿化,验收就在眼前。那块地上的菜,不能再种下去了。
通知下达的第三天,推土机隆隆地碾了过去。李金林眼看着菜畦被铲平,成捆的冬青树被运来,一个标准化的花园迅速取代了她十几年的心血。

网络上各地关于清除种植农作物的公告。
菜园被推掉后,她沉默了一段日子,没多久又宣布自己想到了新方法:可以在冬青树边上的缝隙继续种。当她正要把这个办法分享给一起种菜的邻居时,其中一个主动来找她,说要搬到市里儿女家的楼房去住,不再种菜了。
“当时就想种种菜,也没当作什么大事,别太放在心上。”邻居说,“人老了,应该多享福。”
李金林不明白,种菜怎么就成了一件“不算享福”的事。种菜让她感到满足,她总觉得就该有那么一块地,能让自己播下种子。第一块菜园被推平的10年间,她在许多荒地上种过菜。只要遇到一块暂时无人过问的土地,她就撒下种子,重新开始。
但她在每块地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有的被“管理”了,有的被规划进了新建筑,有的仅仅是因为位置太显眼,总有人经过,“不太好看”。这种反复失去,使得种菜不再只是劳作本身。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驱逐,她开始寻求某种超自然的庇护。
和“白衬衫”们打过照面后,她从村里的火神庙求来一根黄布条,拴在了篱笆上。布条是普通的化纤材质,颜色很鲜亮。她相信布条可以保佑她的菜园长长久久。

来时路
在卫星地图上,李金林生活的小县城是一片无边的、低平的土地。这里一年只有两种颜色:春夏是绿的,秋冬灰黄,一块块整齐地铺开。唯一的起伏,是周围一座座隆起的、小小的坟头。在这里生活着的人们世代耕种,去世后埋回自家祖坟中,土地传给下一代。
如今这些不断在城市边缘找地种的老人,当年恰恰是最渴望离开土地的一代。
李金林生于农村,却是“非农业户口”。这一矛盾的身份,源于特定时代的制度转轨。
在她小时候,土地是“公家的”。人们在集体分配的土地上劳作、挣工分——同样一天的劳作,男人记10分,女人只有7到8分。李金林在家中七个兄弟姐妹里排行第三,因为“柔顺”的性格,她成为留在家里照顾弟妹的那个。18岁那年,她被家里安排订婚。
她不想答应,但是家人告诉她,你一个农村人,没什么文化,有什么可以挑选的呢?
出嫁意味着户口要迁往丈夫所在的村子,她原来的生产队会将她除名。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土地承包权往往随着男丁流转,女性一旦出嫁,就对娘家的土地不再有任何继承权。
新家的日子举步维艰。父亲得知了她的拮据,介绍她去县里的糖酒公司上班。彼时子女接班顶替制度盛行——这是指职工退职后,原工作单位可以招收一名符合条件的他的子女参加工作。一部分农村人由此获得了非农业户口,离开了土地,从此不再做“泥腿子”。
这样的好事一般是留给儿子的,在国企上班在当时是铁饭碗,可以一辈子不愁吃喝。李金林问父亲为什么对自己“偏心”。父亲说,“你是我的三闺女呀!”
愧疚与珍惜混杂在一起,李金林白天上班,晚上点灯学习珠算和会计。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糖酒公司倒闭了,她就学着“下海”,开了一个水产百货门店。在内陆的小县城,鱼虾是“稀罕物”,她从早忙到晚,进货时几百箱鱼堆满院子,鱼腥味沾在每个角落。
她的生活已经和土地的距离很远了,但她一直惦记着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买回一种根基。
赚到钱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几万块请人在村子里“填坑”。村子地势低,有一排大坑专门作为排水道,在县城建了排水系统之后就闲置下来。“填坑”一度成了村里的风气,填好了那块地就是属于自己的。用了三四年时间,坑被填平。李金林想把这块地留给女儿,但在划地界之前,母亲来找她,说二哥日子过得苦,有两个儿子,让她把地让出来。
二哥跪在母亲膝前,边哭边打自己耳光。李金林最终同意了,作为补偿,母亲悄悄给了她几枚银元,说这是祖上的财产,抄家时怕被拿走,一直都埋在地里。据说,真正的银元,一转会丁零零作响,贴到耳朵边听,能听到呼呼的风声。李金林没有去验证,只是把银元藏起来,从没给其他人看过。
就这样,在制度的浪潮中,李金林一次次与土地擦肩而过。曾经引以为傲的“非农业户口”,此时也成了一种尴尬的身份——她既没有农村的土地作为退路,也失去了城市的体制保障。她成了城乡二元结构中彻底“悬浮”的人。
等到再想起土地的时候,她已经老了,也病了。

土地是药
退休前不久,丈夫带李金林去了市医院的精神科。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做了检查,开了很多“睡觉药”,说吃了这些就可以休息,让心情变好。
那之后,李金林才知道,身边很多年龄相仿的姐妹、妯娌吃的“睡觉药”,其实是治疗抑郁症的。在小县城的语境里,没人会提起抑郁症。她们只知道自己晚上睡不着,整晚睁着眼,听着丈夫的鼾声,直到天亮。
亲戚们很快知道李金林病了。来家里看她时也会小声打听,“你的‘那个’怎么样了?”同样吃“睡觉药”的弟媳告诉李金林,吃了药感觉“像个傻子”,常常叫错别人的名字。
患有抑郁症的人总去农村的精神诊所诊断、开药。小诊所的墙上挂着三种药物的公示:抗抑郁、苯二氮卓类和精神分裂类。就诊的人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在一起。医生问几个问题,给他们开上相似的处方,吃下去就昏昏欲睡,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李金林不喜欢这种状态。医生告诉她,要把心底的委屈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这个病才能慢慢好转。但在家里,她想说话,聊聊做媳妇的委屈或者是做婆婆的辛苦,家人却总嫌她唠叨,“老皇历翻一遍又一遍,同样的事天天说”。
她干脆出门去种菜,这样家里就少了争吵的机会。
她像一个作息规律的上班族:清晨出门,中午十二点多回来,洗澡、吃饭、午睡,下午再下地,种到太阳落山。哪怕是气温很低的时候,衣服也会完全被汗水浸透,一天要洗两次澡。
在家里,做好家务、带好小孩,被视作一个女人天经地义该做的事。但在菜地里,一个擅长种菜的人,能够得到很多肯定。重新触摸泥土,是李金林唯一能掌控的确定性。她觉得汗水流出来,体检单上那些过高的指标,好像一起被带走了。
之前生病,她总是去诊所打很多抗生素,觉得这样病才能好。但她现在更信赖野菜了。短视频软件向她推送“十种常见野菜的妙用”, 于是她每天的劳作任务又多了一项:挖野菜,炒菜吃或者泡水喝——蒲公英清热解毒,车前草抗炎抗菌、马齿苋散血消肿。

“小菜园”边许多野菜发芽。
她说药物是“有毒的”,但植物是纯天然的、绝对无毒的。她把吃不完的野菜全都晒干,塞了满满一柜子。有一次流感严重,她喝了很多蒲公英水,病没好,却把胃喝坏了。
丈夫指责了几句。李金林说,过几天身体恢复了,我就立刻种菜去。

找地的人
老人爱种菜,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许多搬进城市住的老人在自家小区种菜,延续种植的习惯,也因此时常引发与物业、城管的纠纷。
在小区的绿地上种菜,可以被清晰定性。小区公共绿地属于业主共有。《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一条规定,业主对建筑物内的住宅、经营性用房等专有部分享有所有权,对专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共有和共同管理的权利。
虽然李金林不清楚《民法典》,但她也从不在小区种菜,这在“人情”上是一种“违法”。但如果找到一块城市边缘的菜地,就没有法律风险,不是一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了。
和她一样,在城市边缘,还有一大群“找地种菜的人”。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不具备拥有土地的身份,却共同拥有着对土地的执念。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当地汽车厂、钢铁厂等的退休职工,一同找地的过程中,逐渐构成了一个“地下熟人社会”。
在火车站一带,最会“开荒”的是赵瞎子。李金林能找到那块铁轨旁的地,就来自他的“情报”。
赵瞎子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熟悉每块地的来历和去向,是最擅长找到适合种菜的地的人。他一只眼睛失明,大家说他长相很丑、行踪诡异;又因为姓赵,大家就都不叫他的本名,只喊他“瞎子”。
他是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上世纪70年代,他找了份电工工作,后来又转成非农业户口。在当时,这是件体面的事,意味着可以离开土地,不再做“泥腿子”。他家的地一直留在父亲手里。父亲每天念叨着,希望这块地能被征走。后来征收通知到了,地被划入车站的建设范围,由于属于公共建设用地,只补偿了一笔很少的钱。
退休后,赵瞎子依旧生活在火车站附近,但自家没有了可供使用的地。于是,他成了找地“圈子”里资历最老的人,带着其他人一起开荒找地。
地图上的土地总在不断变更身份,比如在城乡结合部,许多集体用地转为国有建设用地。但现实中,这通常是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征而未用,耕地撂荒,是常见的现象。如果土地边界模糊,疏于管理,就为居民自发种菜留下了余地。但是一旦种菜规模扩大,治理又必须回应。治理逻辑在城市和村庄又常常不同。而位于中间地带的小县城,通常具有一种“无法安置”的模糊性。

相关土地性质的规定。
对于城市管理者,这些是待清理的“剩余空间”。但对于赵瞎子、李金林来说,这是城市唯一允许他们喘息的缝隙。一起种地的人们,从来不讨论风险和问题。这里更像是一个纯粹的“伊甸园”。
一位姓朱的老师经常和李金林讨论种菜技巧。她在上世纪70年代读过高中,讲话文雅,大家都叫她“老师”以示尊重。年轻岁月,她在乡下教书时,承包了学校附近的一块土地。退休后,托关系找到了份环卫工人的工作,做了一段时间之后身体吃不消,子女也不支持,便又回到了土地上。
找地的人们总是凑在一起,分享在短视频平台上学来的方法:大蒜怎么丰收,洋葱球怎么才能长得更大。李金林在短视频里学会了很多新字,也学到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事:菜地边的野草,原先她会直接铲掉,可视频里说那些是马齿苋,可以做馅来包野菜包子,吃起来滑滑的,有种特别的香气。
他们也会互换蔬菜、分享种子,向那些真正有地的农民请教什么季节应该种什么,什么时间浇水,什么时候掐尖、打杈。他们还把种子交给后者帮忙种。种子到了更宽阔的、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总是长得格外茁壮。西葫芦常年丰收,甚至比商场里卖的长一倍、粗一倍。
只要劳动,土地就会沉默地给出认可。
没有人太担心会受到处罚。如果真有人来说,他们通常不会反抗,换个地方就是。但这个由老年人构成的互助网络,无法避免慢慢凋零。李金林说,一些同伴离开,大多是因为生病。如果病了没办法再继续种,还会把“自己的地”托付给同伴。
李金林就这样接管了一块地。一起种菜的人中,这个人总是话最少的一个。有人故意排挤她,李金林却和她处得来。
有一天,她的丈夫找到李金林,说老伴腿摔伤了,之后可能不能种了。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拜托你帮她种吧,等她身体好了再回来。”他说得郑重其事。李金林记得,那天他穿着平日很少穿的体面衣裳。
李金林暗暗高兴。这是一片日照充足的好地,玉米没有树丛的遮挡,长势很好。李金林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自己亲手种的玉米了。玉米粒一颗颗饱满的样子,像是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挤作一团,煮熟了之后家里到处都飘荡着香气。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去种地。其他人得知有这么块地,也都欢天喜地地过来帮忙种。
在这片“借来”的土地上,一切都是未知的。他们不知道,最终先抵达这里的,是那个痊愈归来的老姐妹,还是隆隆作响的推土机。
(文中李金林、赵瞎子、朱老师等均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