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 实习生 马秀婷

5岁多的女童小雨户口落在了村集体，但由谁抚养她仍是一个问题。

小雨遭遇的困境因《永州日报》上的一则寻亲公告引起关注。2025年12月23日，38岁的蒋浩（化名）根据派出所要求在当地媒体发布了该公告，寻找已离开近5年的前女友罗小芳（化名）。

发在《永州日报》上的寻亲公告

寻亲公告显示，罗小芳于2020年3月24日在医院生育一女孩，取名蒋**（编者注：即小雨），因系非婚生育，上户口需提供亲子鉴定，但亲子鉴定结果显示女孩非蒋浩亲生。罗小芳后来离开，至今无法联系。现小孩由蒋浩抚养，已在公安局采样打拐寻亲。“请孩子亲生父母见报60日内前往公安部门采样比对，或与蒋浩联系，联系方式……逾期将依法处置。”

蒋浩说，当年他和罗小芳见面时，对方主动说自己怀孕了，但他表示接受。生下小雨不久，罗小芳出走，后来失联。他平时在广东东莞上班，这几年每次回湖南宁远县老家都很匆忙，他此前也曾去当地派出所咨询过小雨的落户问题，但一直没有结果。这一次，因父亲生病，他请了十几天假，回家照顾父亲的同时，希望能把此事处理好。“小雨即将上小学，需要有户口才能报名。”他说。

据潇湘晨报此前报道，辖区派出所工作人员称，孩子目前不能跟着蒋浩落户，只能上村镇的集体户口，而且上集体户口必须经过登报。对于蒋浩是否能领养“小雨”，当地民政部门工作人员表示，异性领养有相关规定，比如，无配偶者收养异性子女的，收养人与被收养人的年龄应当相差四十周岁以上。

2月中旬，澎湃新闻记者在宁远县天堂镇见到了罗小芳的父亲罗坤。马路边竖立着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里面没有装修，看起来有些简陋。屋里的罗坤头发花白，自称刚从外地打工回来。

罗坤说，罗小芳小时候出过车祸，落下残疾，没有办法干活，他妻子也在那场车祸中过世，导致此后“家境败落”。女儿到蒋家后，他希望两人好好过日子，但因蒋母太强势，对女儿不好，女儿不愿意留在蒋家。自从女儿离开了蒋家，他也跟女儿失去了联系。

蒋浩回忆，罗小芳刚离开时，他曾让她把小孩带走，但对方拒绝了。几个月后，罗小芳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时间一久，他彻底失去了与对方的联系。蒋浩说，他曾让孩子外公罗坤带走孩子，对方也拒绝了。后来罗坤外出打工，也联系不上了。

事实上，两家距离不超过20公里。

几年前，罗坤还没有外出打工时，不时见到蒋浩的母亲带着外孙女来镇上赶集，他有时会跟对方说上几句话，摸一摸外孙女的小脑袋瓜，或者给她买点吃的东西。后来，他外出打工，没有再联系过外孙女。

罗坤表示，女儿是残疾人，没有办法抚养小孩。他自己年纪大了，也没有能力抚养外孙女。

一转眼，小雨即将满六岁，她活波开朗，但未来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蒋浩的母亲告诉记者，孩子出生后，一直由她带，这几年双方都有感情了。孩子活波开朗，嘴巴甜，见人就喊哥哥姐姐，很讨人喜欢。孩子也很粘她，她去哪里都会跟着。

蒋浩有时也心疼小雨，觉得她缺少母爱，更不希望她失去父爱，他想要领养小雨，获得小雨的抚养权。但他也说，如果罗小芳想带她回去，他也不会反对，只要对方把他当年给的彩礼钱，以及这几年的抚养费还给他们，虽然他没有算过付出了多少。

对此，罗坤说，他们没有钱还彩礼和抚养费。

登报公示已满两个月，小雨的生父母仍没有消息。2月25日，蒋浩告诉记者，小雨已经落户到他们村集体，接下来他将去申请领养小雨，再把小雨的户口转到自己名下。

根据民法典的规定，丧失父母的孤儿、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的子女可以被收养。

2月28日，宁远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对记者称，如果生母有特殊困难，比如重度残疾等，没有抚养能力，且公安部门证明找不到生父的，小孩可以由他人抚养，且会优先考虑送给生父母的兄弟姐妹抚养，同时还会了解抚养人的家庭情况、收入、身体健康以及有无犯罪证明等。目前看，蒋某并不符合优先收养条件。

《民法典》第二十七条规定，父母是未成年子女的监护人。未成年人的父母已经死亡或者没有监护能力的，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一）祖父母、外祖父母；（二）兄、姐；（三）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但须经未成年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同意。

另据《儿童福利机构管理办法》规定，由民政部门依法长期监护的查找不到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儿童、监护人丧失监护能力且无其他人可以担任监护人的儿童等，儿童福利机构应当收留、抚养。查找不到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儿童，主要指经履行规定的查找、寻亲等程序后，仍然查找不到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被遗弃儿童、打拐解救儿童、流浪乞讨儿童等。

北京市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曾薪燚律师认为，不具备领养条件的蒋某可以考虑申请成为孩子的监护人，而不是孩子的养父。监护人有监护的职责，只是孩子没有继承权。

以下是澎湃新闻记者与蒋浩的对话：

“她主动跟我说怀孕三个月了”

澎湃新闻：目前小孩的户口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蒋浩：户籍民警说这种情况，只能暂时让小雨落户到我们村集体户口上，领养证办下来才能落到我的户口上。今年3月，小雨就满6岁了，现在上幼儿园大班，下半年读一年级需要户口才能报名。今年1月14日，小雨的集体户口办下来了，但接下来怎么领养，能否领养，我还要去问民政部门。

澎湃新闻：不能领养怎么办？

蒋浩：不知道，先暂时这样带着，到时候看政策（有什么变化）再说吧。

澎湃新闻：能介绍下你跟小孩母亲认识的过程吗？

蒋浩：2019年底，我们通过小孩母亲的舅公做媒认识的，此前她在云南谈了一个男朋友，听说对方对她不好……她老爸就希望帮她找一个离家近的对象，也方便照顾家里，于是他舅公就介绍我们认识了。我记得，我当时还在东莞上班，媒人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们开始通电话，后来又加上微信，沟通还是挺顺畅的。

澎湃新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怀孕的？

蒋浩：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她舅公叫我们回来见面，她才主动跟我说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澎湃新闻：你当时是什么心情？对她说了什么？

蒋浩：我跟她说，“只要你安心跟我，小孩生下来后，我会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对待。你在家里把小孩带好，对双方父母好，我们到时候还也可以再生一个我们自己的小孩。”她当时跟我说“可以”。

澎湃新闻：为什么这么说？

蒋浩：我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在农村算年纪比较大，不能随便挑了，加上家里也催得急。我感觉和她聊下来也比较合适，所以就抽时间请假回来，把她接到了我老家。

澎湃新闻：你们当时没有领结婚证？给了对方彩礼吗？

蒋浩：当时我们没有去领结婚证，也没有办酒，因为想着先把小孩生下来，再去拿结婚证，之后一起办酒。谁知道还没去拿结婚证，对方突然一个人离家出走。我们当时给的彩礼不多，2万多块钱，彩礼钱当时是给了她老爸。

澎湃新闻：她有跟你讲过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蒋浩：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因为我觉得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只要她以后安心待在我们家就行了，没有必要去计较以前的事。

“我妈和她在家里吵过一次”

澎湃新闻：你经常在外地上班，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多吗？

蒋浩：第一次见面时，我请了十几天假回去，之后的清明节、五一节、国庆节……反正一有假期，我就回老家跟她们团聚，有时也请假回去团聚。小孩出生是2020年3月24日，我此前请假回去了，因为预产期算得不准，刚返回东莞孩子就出生了。孩子出生时有6斤8两，我妈拍照发给我，脸圆圆的，很可爱……一个月后，我休年假，再加上清明节假期，回家见了女儿小雨。

记者：小孩出生时，出生医学证明上需要写父母的名字。

蒋浩：是的，父亲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当时我把身份证快递寄回老家登记的，当时因为我们还没有登记结婚，就没办法去给小雨上户口。我本打算2020年底放假回来去领结婚证，没想到2020年秋天她就离家出走了。

小雨的出生医学证明

澎湃新闻：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感情怎么样？她会主动给你打电话吗？

蒋浩：刚开始的时候，她主动打电话问我上班累不累，都在做些什么，吃饭了没有等，或者她想吃什么，说手上没钱了，我就会打钱给她，让她去买。她一共打过十几次电话给我，主要是我打电话给她，每次她说得都很好，我们也没有吵过架，我没有想到她会离开。

澎湃新闻：你给她转过多少钱？

蒋浩：我记不住了，应该有好几千。

澎湃新闻：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

蒋浩：我觉得她挺活泼开朗的。

澎湃新闻：她有没有来东莞看过你？

蒋浩：小雨出生一两个月，她跟我说想带小雨来东莞跟我一起生活，我担心孩子太小，而她身体又有残疾，没有办法做饭、帮小孩洗澡等，无法一个人照顾自己和小雨。我就跟她说等小雨一岁多后，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再把她和小雨都接过来。

澎湃新闻：你们在一起有吵过架吗？

蒋浩：我们没有吵过架，我妈可能会说她，她们在家里吵过一次。

澎湃新闻：她离家出走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蒋浩：没有。她离家出走的那天，我在东莞上班，我爸妈有事出去了，她把小雨丢在了床上，一个人走了，那时小雨大概五六个月大。

澎湃新闻：你后来有问过她为什么离开吗？以及小孩怎么办？

蒋浩：她说我们不合适，我年纪大了，但我一开始就告诉了她我的年龄，当时甚至还把身份证都发给了她看。她确实比我小很多，2000年7月出生的。那天，我妈回来发现她不见了，立即打电话给我，我马上打电话给她。她说她在广州，我让她回来把小雨带走，她说她不要小雨了，送给我们，让我们来养……后来，大概两三个月后，她把我的电话拉黑，微信拉黑，联系不上了，时间一久，我也没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澎湃新闻：你当时想过把小孩送到外公那里吗？

蒋浩：小雨的妈走了后，我父母跟我说，如果把小雨留在身边，我再去找对象就更加不方便了。我当时想，小雨虽然不是我亲生，但她出生在我家，不管她不行，而且养了那么久，总归有感情了，确实有点舍不得……小雨外公家里条件不好，外婆又去世了，他也不想养小雨。一开始，小雨外公说，他一定会把小雨妈找回来，还说就算找不回来，他还是会认我这个女婿，认外孙女小雨，但后来小雨外公去外地打工，也联系不上了。

“每个月寄两三千块钱回去”

澎湃新闻：你在东莞具体做什么？一个月工资大概多少钱？

蒋浩：在工厂做衣服商标，有时每月8000多元，有时每月6000多元，已经做了五六年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属于中等水平吧。

澎湃新闻：这几年，小雨主要是你父母在带吗？

蒋浩：对，他们在家里帮我带小雨，我每个月寄两三千块钱生活费回去。小的时候，要给她买尿不湿、奶粉等，后来小雨上幼儿园，要交学费、交通费，还有生活费等。

澎湃新闻：小雨跟你亲吗？你有带她去哪儿玩过吗？

蒋浩：她很暖心，每次打电话，她叽里咕噜会跟我说一大堆话，告诉我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时还会问我工作累不累？我回老家时，就会带她去县城逛一逛，给她买吃的东西、玩的东西，还带她去游乐场，她喜欢吃汉堡、炸鸡。

澎湃新闻：她上的幼儿园离家近吗？她跟幼儿园的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蒋浩：幼儿园离家大概两三公里，有校车接送，每天早上7点到村口接，放学后，下午5点半再送到我们村的村口，我父母准时去村口接小雨回家。她在幼儿园跟同学相处得很好，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而且总是拿到奖状。

澎湃新闻：幼儿园学费多少钱？

蒋浩：一学期学费2000多元。

澎湃新闻：这几年你有想过另外找女朋友结婚吗？

蒋浩：有想找过，但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且我希望对方接受小雨。

澎湃新闻：你怎么保证小雨的身心健康？

蒋浩：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孩一样抚养。

澎湃新闻：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你的情况办理收养不符合条件，假如小雨的妈妈想把小雨带走，你们会同意吗？

蒋浩：我们虽然舍不得，但她是小雨的妈，为了小雨好，我们必须同意，但他们得退还彩礼钱，包括这几年我们家养小雨的抚养费，虽然我们没有算过付出了多少……这些年，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如果想孩子早就回来看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